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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与方以智的相交

八大山人与方以智的相交

时间:2019-05-21 13:59:15 来源:北京画院 作者:萧鸿鸣

八大山人与方以智的相交

 

江湖之远两头陀
八大山人与方以智的相交
︱萧鸿鸣︱

 
八大山人(1626—1705),明王孙;方以智(1611—1671),明大臣。自1644年明亡,两人先后遁入佛门,是我国明末清初著名高僧和书画家。其交往的故实,研究界及今人未必不知,但不曾见有人行文论及,借北京画院《大匠之门》邀约,就此作简略介绍。
 
《墨菜图》
 
顺治十六年(1659),在江西进贤介冈灯社鹤林寺当住持的八大山人,为刚刚摆脱抗清支离之苦、在江西新城(今黎川县)寿昌寺当住持的方以智,画了一张《墨菜图》,方以智题跋曰:
刃庵仿仲圭《墨菜图》,愚抄大痴跋曰:色本翠而忽幽,根则白面弗芽。是知达人游戏乎?万物之表,岂形似之徒夸;山季子,复寄《破蕉怪石》一幅,悬之浮庐行彰,因臃肿之余荫,微风息埃,容膝而坐,按指发光,且令舒掌挥洒,以出支离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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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庵 传綮写生册
1659至1660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刃庵”是八大山人自顺治五年(1648)“现比丘身”至康熙十九年(1680)的32年间,一直使用的名号。今所见其遗留在书画中钤盖过的“刃庵”印章,有不同形式四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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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庵 传綮写生册
1659至1678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八大山人所仿《墨菜图》原作者“仲圭”,是一位守节、隐逸、不仕异族统治,以“气节”声名享誉的元代画家吴镇(1280—1354),字仲圭,号梅花道人,浙江嘉兴人,与同时代的黄公望(1269—1354)、倪瓒(1301—1374)、王蒙(1308—1385)合称为“元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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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庵 个山小像
1671至1678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方以智跋文中的“大痴”,即黄公望,号大痴道人,是八大山人与方以智共同追慕的大艺术家。在有记载的画学类书中,吴镇这幅《墨菜图》,全名为《梅花道人墨菜图并题卷》,卞永誉(1645—1712)《式古堂书画汇考》:
梅花道人《墨菜图》并题卷。……淡中滋味吾所便。元修元修今几年?一笑不直东坡前。梅花道人因食菜糜戏而作,友人过庐索墨戏,因书而遗之聊发同志一笑也。至正己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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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传綮印 传綮写生册
1672年前后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吴镇作此《墨菜图》的时间,在元至正九年(1349),是其69岁时所作。该画完成并自题后,先后有倪瓒、黄玠、邵贯、黄公望等30人再题。黄公望的跋文,在拖尾《墨菜铭》第三段,是黄公望对吴镇淡泊名利、高洁品行的赞赏,也是黄公望对元代绘画题材将平民意识灌注于该作品的一次重大思想突破的评论。文曰:
其甲可食,既老而查;其子可膏,未实而葩。色本翠而忽幽,根则槁乎弗芽。是知达人游戏于万物之表,岂形似之徒夸。或者寓兴于此,其有所谓而然耶?大痴学人平阳黄公望书于云间客舍,时年八秩有一。
 
八大山人所仿《墨菜图》,与吴仲圭原绘一样是用“墨”而非彩;所呈表象,有浓淡之“忽幽”。其“幽”者,在此指晦暗,即黑色。方以智的“根则白面弗芽”与黄公望的“根则槁乎弗芽”,均指该无根之“墨菜”的白嫩。是吴镇被蒙元、八大山人与方以智被清朝夺去江山,无土、无根之意。
 
八大山人绘如此高洁、清雅的《墨菜图》相赠,这让方以智有了大出“支离”之气、抒发流落禅门的慨叹,而使其将黄公望跋吴镇原跋的前段,几乎是照“抄大痴跋”于这件《墨菜图》。方以智对八大山人“是知达人游戏于万物之表,岂形似之徒夸”,赞赏不以“形似”而得之于“形”的可心之处评价,足见其喜爱与赏识这件《墨菜图》的程度。
 
自此,方以智尝将《墨菜图》挂于黎川寿昌寺方丈室“以出支离之气”,并在十余年中由黎川西进泰和、青原山的禅门羁旅岁月中“悬之浮庐行彰”。
 
八大山人这件《墨菜图》,在现存的八大山人作品中,尚未得见公布。但以该年八大山人所创作举世闻名的十五开《传綮写生册》风格论,《墨菜图》与该册第九开《墨菜》酷似;方以智所称八大山人“刃庵”名号,也与该册款署、钤印完全吻合;文中描述的“支离”风格,亦与该《传綮写生册》如出一辙。是八大山人在进贤介冈灯社鹤林寺期间的一件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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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八大山人 传綮写生册(之九)
纸本墨笔 纵24.5厘米 横31.5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神交”与订交
 
八大山人与方以智的“神交”,在顺治九年(1652)。该年,八大山人自顺治五年“戊子之难”后“妻、子具死”,被迫“破面门”在南昌府城赣江以西“石头口”禅门临济宗派下“石头庙”或“太子庙”剃度出家,僧名刃庵,号雪个,为禅门“空观五年”的“剃染僧”第4年。
 
此际,“赢赢然若丧家之狗”的八大山人,南奔至赣南宁都县,与顺治二年(1645)已在此避难的堂侄、瑞昌郡王支十世王孙、辅国中尉林时益(朱议)(1618—1678)“共晨夕”,并于此间获悉方以智在广西、苍梧等地抗清的事迹。自此,叔侄二人与这位永历朝的“大学士”(相当宰相)方以智“神交”。林时益《己亥季夏郭家山呈别木大师》诗说:
闻师自止山,八载藏胸臆。忆我归西江,师从南粤出……我时过翠岩,雪公共晨夕……今师返寿昌,篮舆郭山入。力疾写长歌,离忧那堪毕。
 
宣统二年(1910)记载南明事迹的《南天痕》一书,对林时益与八大山人在宁都“共晨夕”予以了佐证:
朱议……依宁都魏禧结庐翠微峰,变姓名为林确斋……时有八大山人者,亦南昌宗室也……中尉独能以礼自持……山人之佯狂,其行愈诡,而其志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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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衲 传綮写生册
1659至1660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八大山人虽小林时益8岁,但他却是宁藩王孙的长辈。《南天痕》所说“中尉独能以礼自持”,即指此间艰难寄居于宁都的林时益,尚能奉尊于“雪公”堂叔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流离宁都期间,还与素有“怪才”之称的蔡受(约1628—1678后)相识并订交,蔡受《赠雪师》:
人言我怪怪不足,我眼底见惟一秃。
师奇奇若入水矾,才磨缸角尘不顽。
辟易而奔结作山,巉峨突兀缸心间。
清天浊地维南北,尔我茫茫元不识。
忽然谁泛白莲花,结跏趺坐到吾家。
 
蔡受在与八大山人的交往中,始终尊八大山人为“雪师”“个师”,并于康熙十七年(1678)来在奉新耕香院为《个山小像》作跋;又有《雪师为徂徕叶子作扇画》。
 
同年,方以智的好友陈恭尹(1631—1700)“自闽而入匡庐”。秋,在建昌府南城、宜春等地相继与魏禧、林时益等往来。此际,雪公(八大山人)与林时益有欲“候至寒釜红,掀翻众手疾”投奔南明永历朝抗清之意。陈恭尹《送雪公归耕苍梧歌》说:
苍鹰六翮不上天,化为春鸠啄人田。壮士有力不搏虎,两角肥牛耕瘠土。毛摧羽落君莫叹,龙屈蛇伸自终古。送君耕,耕何所?上有苍梧之深山,下有牂牁之长浦。浦下山田田上墅,荷锸来归日当午。曲枕右肱树左股,万事不理望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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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个 墨花图卷
1660至1674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苍梧”在湖南,与永历皇帝的“行在”近在咫尺。是时,“上之立也,承隆武之敝,禄位积轻,事权解散。及居武冈……江楚间塾师、游客、卜筮、胥史皆冒举贡,自称全发起义,赴行在求仕”者多往。方以智的堂叔方文(1612—1669)“蛮方此日正兵戈,君去苍梧意若何”,说的正是“苍梧”兵戈正盛,时有人投奔的情况。陈恭尹“送雪公归耕苍梧”语,即指其有投奔、相从,欲为“曲枕右肱树左股”之“耕”意。这是八大山人在四处逃亡的“剃染僧”期间,可能有欲往“苍梧”参与抗清的间接证据。是否成行,以《个山小像》八大山人自题“道绝韶阳”论,可能迫于当时的情势,并未如愿。
 
顺治十年,八大山人禅门“空观五年”期满,在进贤介冈灯社鹤林寺住持颖学弘敏(1606—1672)座下“得正法”,成为曹洞宗青原下三十八世,黎川寿昌寺无明慧经“寿昌派”下“博山”支第五世“传”字辈嫡裔弟子,法名:传綮。
 
康熙《进贤县志》:
弘敏字颖学……嗣博山雪关和尚法。天界浪杖人以祖席属师提唱,师坚谢不就,种田博饭,隐居介冈之灯社及奉新芦田,字庵老人……法嗣传綮,号刃庵,能绍师法,尤为禅林拔萃之器。
 
顺治十三年五月,金陵天界觉浪道盛(1592—1659)偕徒方以智等众弟子,介冈灯社颖学弘敏携弟子传綮(八大山人)等,同至江西宜黄曹山祖庭,为本寂禅师灵骨修墓塔、祭祖。在此同殿一堂、共祭一祖时,方以智得以结识颖学弘敏,八大山人亦在“神交”4年后,得与方以智相识。
 
顺治十五年(1658)秋,方以智在前往黎川寿昌寺赴任“住持”途中,特往进贤介冈灯社鹤林寺,拜谒了曹洞宗“寿昌派”大头陀颖学弘敏,在这位禅门耆宿的耕庵老人座下,“易号木立”。颖学弘敏的俗家弟子、《个山小像》正堂跋文作者饶宇朴(1629—1689),在其所著《菊庄集》中记载:
药地和尚访耕,易号木立……归介冈手志相赠。
方以智在耕庵老人面前“易号”后,与八大山人“订交”,并成为禅门曹洞宗“寿昌派”下“博山”支的同门嫡派兄弟和好友。在以后的15年僧侣生涯中,两人惺惺相惜,论书论画、谈禅议《庄》、下棋博弈黑白,往来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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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黄安平 个山小像(局部) 纸本墨笔
纵97厘米 横60.4厘米 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交谊渊源
 
八大山人与方以智交往,是建立在深厚的家庭背景和渊源基础上的。
 
明崇祯四年(1631)冬,八大山人亲堂兄朱仲韶(1596—1681左右)携祖父朱多炡(1541—1589)《绝命帖》“游四方”,交方以智于南都金陵(今南京),方以智作《朱贞吉王孙绝命帖题辞》:
绝命帖,宗侯朱贞吉先生所书也。先生工时赋,多著作,旁及临池,莫不尽善。时争购其字千金,先生之以为传久矣!于世矣,其孙仲韶又手持《绝命帖》游四方,岂惟欲以传其书法耶?手泽存焉,焉敢忘乎!余观其帖,先生易箦时,书以示子若孙者。夫人多通负材,岂无所以发愤于世,稍稍自矜?乃先生则皆温温仁孝言也,遗戒后人,古训是式,盖其厚与!天下之传《绝命帖》者,又岂惟传其书法邪?余从眉生闻仲韶其人,又多通,如其王父。余虽未尝见,然手持先人之手泽不敢忘,毋念尔祖,其有焉。有孙如此,盖以想见先生之风。
 
方以智《题辞》所涉话题,可知以下诸多事实:
 
1.方以智赞扬朱多“时赋”与“著作”的“莫不尽善”表达,说明其一定是曾经看过朱多的诗文与著作,才可能有这样的评论;
 
2.方以智对朱多“临池”书法,尽管用了“旁及”,并非言其“主业”来概括,但在“莫不尽善”的评论中,则以“时争购其字千金,先生之以为传久矣”予以实质上的高度肯定。这种态度,代表的不仅仅是方以智见到的这件《绝命帖》,而是在此之前,还看到过朱多的其他作品;
 
3.方以智与朱仲韶相交,并从其身上看见“手持先人之手泽不敢忘,毋望尔祖”的王孙家风。由此才有了“有孙如此,盖以想见先生之风”的感叹;
 
4.方以智的评价,不仅说明了大明“宗侯”朱多,在去世42年后仍然在社会上具有很大影响力,更说明方以智在21岁左右,是以一种仰慕大明“宗侯”的心理,得知南昌宁藩弋阳王孙“朱多”的名声,并在见到朱多书法的同时,与朱仲韶有实质性的来往。
 
彭士望(1610—1683)是宁藩瑞昌郡王支十世“议”字辈王孙女的夫婿,也是林时益的姐夫。其所著《耻躬堂诗钞》中有《题朱仲韶自怡轩(名就锲,工画,尤精大西数学)》:
古之四圣人,理与数为一……吾友朱仲子,高朗负奇质。西洋来异书,牙颇曲佶。寓目如夙诵,心画手已悉。思悟互相长,著作遂盈帙。以此足自怡,随处皆衡泌。岂为更生经,不屑子昂笔。立雨临交衢,朔风吹瑟瑟。
 
方以智是明末清初“泰西学”的魁首,朱仲韶年长方以智15岁,对“太西”之学有同好。彭士望对朱仲韶精书画、喜“西洋来异书”、懂西洋外语大加赞叹,是方以智与朱仲韶交好的另一个基础。
 
在方以智的朋友圈中,朱仲韶是一个常被提及的人物。方以智与八大山人的共同好友陈允衡(约1605—1672),在崇祯三年(1630)有《庚午九日朱仲韶先生招登漫园新楼,分得河字,余即以翌日南归》:
 
北海尊前又和歌,南州有客愧羊何。人心自向层楼远,秋色偏于九日多。带旭看花寒欲破,随云度雁影相和。将离不及园亭水,迢递潺潺到御河(遍似历下)。
 
徐世溥(1608—1658)在顺治八年(1651)与朱仲韶共集于宁藩石城王孙朱容重·子庄(1622—1708)寓楼,其《榆溪逸稿·友评序》说:
旧客他山……昨见仲韶,握谈竟日……幸子庄寓楼可坐,时来憩语,华墨之事……为子庄一笑。十七日见仲韶以后,故友新交,渐遇多矣……辛卯秋为子庄书。
 
……朱仲韶,本自僻奥,理性孤危,涉乱貌瘁而神益渊,乍见如卜肆中所画鬼谷子,初似顽拙,然愈传愈怪,古意终不可磨损也。
 
方以智的挚友陈子升(1611—1671后),在其《中洲草堂遗迹》中有三首写与朱仲韶相善事:
《朱王孙仲韶(统锲)》王孙耽历学,要岂汝泄。一游忽思归,得微合明哲。索我先辈书,蒿庐用编缀。宝君梅花笔,至今香不灭。
 
《月夜迟朱王孙不至》临风孤玉树,明月七星台。清夜一何永,碧云殊未来。虚空忘障闼,图画入莓苔。一室皆如水,将予漫溯洄。
 
《展观朱仲韶所画梅花作诗寄怀》梅花开棐案,岭路未曾知。偏是南州士,孤芳劳我思。青山无半亩,白眼亦多时。君解轩辕历,崆峒何处期。
 
朱仲韶明亡后也出家为僧,人称云心头陀,擅画梅花。饶宇朴《菊庄集》中有涉及他与兄弟八大山人的《题八大山人画荷(仲韶晚号云心头陀)》诗:
冲天荷柱忆头陀,
三笔参差十指拖。
令弟晚年殊泼墨,
荷花荷叶法如何。
 
朱仲韶的画,北京故宫博物院今藏《调鼎和梅图》扇页一帧,金笺墨笔,署年“丙子”,是崇祯九年(1636)朱仲韶40岁时所作。
 
八大山人与方以智的相交,因有这种家庭背景渊源,于大明亡国后,两人除了“抱残守缺”、同为守志“余孽”,亢直不仕、甘愿在江湖做一个方外逸民,忧国、忧君的情怀、政治观点和艺术同好,是两人不断交往的基础。其所往来,乃是一种以“家国”天下为纽带,以朱明王朝延续下来的祖一辈、孙一辈世交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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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八大山人 花鸟册(局部) 纸本墨笔
纵36.5厘米 横30.5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禅门“兄弟”
 
方以智的《墨菜图》跋文,没有用八大山人的法名“传綮”,而是以“刃庵”题署,这里面隐藏了一个禅门的秘密,至今在“八大山人研究”和“方以智研究”两个领域,均无人知晓。鸿鸣在《方以智黎川寿昌寺四年》和《方以智“惶恐滩”殉节诗证考》二拙著中给予了披露。
 
方以智年长八大山人15岁,在禅门中原本是两个不同“辈”分的关系。但是,方以智在顺治九年(1652)于梧州冰井寺落发出家,成为一名具有“空观”身份的“剃染僧”,时间比八大山人在顺治五年(1648)“戊子现比丘身”晚了4年。
 
按照禅门的清规戒律,僧人从“剃染”到“圆具”,须“先修空观五年”,但方以智仅在年余后的顺治十一年(1654),即获觉浪道盛特例“圆具”,且在“闭关”期间的顺治十二年(1655)秋,“破关”回桐城为父亲方孔(1591—1655)奔丧,并庐墓3年。方以智在与八大山人“订交”的顺治十五年,虽在禅门前后有7年,但真正在禅门“修行”的时间,仅有3年稍多一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半路”和尚。道光《南城县志》对方以智初来黎川寿昌寺的表现说“方以智……尝往来程山讲学旬日,至儒禅吃紧处,辄托他事起”,这一记载所拿捏的痛处,正是方以智早期在禅门的“软脚”。
 
曹洞宗黎川“寿昌派”,以无明慧经(1548—1618)为祖师,遵“慧”字为开山法号,后绪弟子世系、辈分、字派,以28字世袭罔替:
慧元道大兴慈济,悟本传灯继祖光;性海洞朗彰法,广弘行愿证真常。
 
无明慧经的首座大弟子无异元来(1575—1630),于无明慧经生前,在江西广丰博山能仁寺弘扬“寿昌”学说最显著,开“博山”一派。无异元来亲制法派、世系、辈分20字世代传绪:
元道弘传一,忞光普照通。祖师隆法眼,永播寿昌宗。
 
颖学弘敏是无异元来首座雪道(1584—1637)的嫡传弟子,为“寿昌派”嫡传第四世、“博山”嫡派第三代“弘”字辈,法名“弘敏”。
 
方以智的业师觉浪道盛,是无明慧经另一门徒晦台元镜(1577—1630)的弟子,晦台元镜后在福建武夷开“东莞”一支,因其未建立自己的字派,遂始终沿袭黎川寿昌寺祖庭字辈,觉浪道盛为“东莞”支第三世“道”字辈。方以智投其门下后,是“寿昌派”下“东莞”支第四代,为“大”字辈,法名“大智”。
 
康熙《五灯全书》卷第一百十八 曹洞宗 青原下三十七世随录:
大智禅师……别号药地,寿昌上堂……觉浪盛嗣。
 
光绪《江西通志》卷一百十九 仙释 吉安 七五 方以智:
大智……国变披发历滇黔……得法浪丈……
 
《禅宗宗派源流》第十二章 曹洞法系(下)方以智:
大智……先后执掌新城天峰寺、廪山寺、寿昌寺、南谷寺……等处法席。
 
这些记载,均是方以智“寿昌派”下“东莞”支弟子的身份标记。
 
顺治十二年,禅门对觉浪道盛的身份提出了质疑,并为之诉讼。陈垣先生的《清初僧诤记》卷一《五灯严统诤》记载甚详:
《五灯严统》……著无明慧经、无异元来等于其中……列无明慧经于未详法嗣……觉浪盛……为无明之孙……遂为原告……而掀起禅宗史上所谓甲乙两宗……之诤……
 
同年秋,广丰博山祖庭能仁寺因住持元锡弘恩(1598—1646)圆寂虚位已久,觉浪道盛在金陵“命人走千五百里,书币踵至”介冈灯社鹤林寺,“越派”委任颖学弘敏为能仁寺“住持”,被颖学弘敏并不认同的“兄终弟及”承袭指派“却而不就,断如也”拒绝。两位禅门大头陀,因此发生严重的冲突和龃龉,成为当时轰动僧、俗两界的一个重大事件。
 
顺治十三年(1656)五月,方以智禅门“空观五年”期满。觉浪道盛偕尚在桐城“破关”为父庐墓的弟子方以智,前往江西宜黄曹洞宗祖庭曹山重修本寂灵骨塔。由此,方以智得以认祖归宗,获“博山”派第四世“弘”字辈身份,法名“弘智”。
 
方以智弟子兼好友、时任江西布政司参议、分守湖西道的施闰章(1618—1683)《青原毗卢阁记》:
今药地弘智,又同公受学天界者也。
 
康熙《浮山志》卷之五:
释弘智《远祖塔院斋僧田记》。
 
顺治十八年(1661),方以智在黎川廪山为好友归庄和尚(1613—1673)作《山水册》署款:
辛丑春日画……弘智。
 
这些记载,均是方以智在获得了“博山”派弟子身份后的标记。
 
方以智在黎川“寿昌派”下的“博山”与“东莞”双重身份,与颖学弘敏为同一世,是禅门的兄弟辈。但颖学弘敏为“寿昌派”嫡出,又为“博山”嫡嗣。
 
顺治十五年,方以智前往黎川寿昌寺接任“住持”的途中,特往进贤介冈灯社鹤林寺拜谒颖学弘敏,在这位“博山”嫡派大头陀座下“正法”并“易号”,得曹洞宗青原下三十八世、黎川寿昌寺无明慧经“寿昌派”下“博山”支第四世“传”字辈平辈的名号“木立”。
 
方以智主黎川寿昌寺法席后,始终以“木立”名号对外自称,将“木立”与“弘智”并列,以彰显自己在“寿昌派”嫡、庶两支当中的身份与地位。
 
方以智的好友徐芳(1617—1670)《愚者大师传》:
愚者大师……囗更为木立云。
 
康熙《新城县志》:
僧弘智,字木立……住寿昌。
金峰寺……国朝顺治庚子秋……僧木立锐然奋兴……焕然成一大观矣。
 
方以智为了避免门下的弟子传澥、传古、传中等“博山”派“传”字辈,“东莞”派“兴”字辈弟子兴贤、兴斧、兴蛊等产生误会,故在跋《墨菜图》时,以八大山人的“刃庵”名号题之。
 
黎元宽(1597—1676)与颖学弘敏和方以智两人都交好,是方以智禅门事迹的知情人。其在《读〈炮庄〉寄青原尊者》诗中,既说方以智“两戒存”,又嗔怪其“竟不言”。诗曰:
大率人生两戒存,敢于无佛处称尊。
莲花社里还求友,星宿河边别问源。
屏下泉声流日影,关前颜字漏云痕。
冬雷夏电知多少,千里披帷竟不言。
 
至康熙元年(1662),颖学弘敏在给方以智的《读〈青原炮庄〉》诗中,既将自己与觉浪道盛之间的“磊块千古释”说了出来,又将方以智“所贵识经脉”作了交代。诗曰:
四洲睹晦明,昼夜为地隔。心天南北冥,磊块千古释。大地皆药病,所贵识经脉。杂而炮制之,应症惟所适。偶举曹山堕,聊塞青原责。尚有缓急在,折合煮汤液。
 
明末清初世人赞誉方以智为“忠孝节义”第一完人,其一生对大明王朝忠贞不贰,感恩于崇祯皇帝对自己的“知己”与对父亲的牢狱宽释而涕零。
 
面对这位比自己小15岁、但在崇祯皇帝朱由检面前,尚能获得一声恭恭敬敬“祖爷”称呼的八大山人来说,方以智能在禅门与之称兄道弟,实在是只能在这个王朝更替的“天崩地坼”时代,才会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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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八大山人 河上花图卷(局部) 纸本墨笔
纵47厘米 横1292.5厘米
1697年 天津博物馆藏

 
同游金溪
 
道光《金溪县志》卷十八 寓贤 二,记载了八大山人与方以智两人曾于顺治十八年“辛丑秋”同游邻县金溪丁坊碧溪里“萧复远家”和彭家的史实。
 
八大山人……人爱其笔墨……尝与方密之往来于丁坊萧复远家,今其子孙藏山人书画甚多。
 
金溪丁坊的“萧复远家”,是泰和县与方以智有“三世情谊深”的明大臣太常寺卿萧士玮(1584—1651)后裔,金溪丁坊《兰陵萧氏宗谱》二册 卷尾 世系 一号:
仁寿公讳克,号德源,系出吉安府吉水县螺坡里……授金溪儒学教谕,泣任十有二年……后遂家于此。
 
萧复远的父亲萧文忠(1625—1688),《兰陵萧氏宗谱》:
讳文忠,字敬元,号景燕,赠儒林郎……子五。
 
按照《泰和萧氏族谱·辈分字》“孔孟文章族”世系,萧文忠是泰和萧氏“万合田志善世次87”“文”字辈嗣孙,与萧士玮孙“文鼎”“文英”同辈。光绪《抚州府志·善士》:
萧文忠,字敬元,丁坊人……喜为义举,不吝于财。康熙十三年闽寇蹂躏,男妇被掠,裒金赎数十人,岁饥出粟活人以百数。人皆诵其能施云。
 
《兰陵萧氏宗谱》载萧文忠:“子五……鸿二、鸿七、鸿十、鸿十七、鸿二十”,鸿二为萧复(1648—1710),鸿七为萧复云(1662—1733),鸿十为萧复杰(1664—1740),鸿十七为萧复远(1667—1725)。“鸿二十”未见谱中记载。五子均以《泰和萧氏族谱·辈分字》中的世系与吊系辈分“复”字取名。
 
该年,方以智在金溪丁坊萧复远家,又在二十八都碧溪里彭家,写“砥中阁”牌匾(现藏金溪疏山寺)。《彭氏族谱》收载雍正四年(1726)彭家秀才象晋所写《砥中阁记》说:
国朝辛丑秋……值有避世之药地愚者屐适至。愚者谁?明进士以智方先生也,擅大书,余家鼎、秀两公,爰得奉币请题其额,此则易额‘砥中阁’之所由来也。
 
以《彭氏族谱》《金溪县志》《抚州府志》的不断记载,方以智为圆通阁书写“砥中阁”三字的事实计,方以智与八大山人前来金溪丁坊萧家、彭家逗留,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即方以智交好的法弟观涛大奇(1625—1678),乃是“彭氏子”的渊源,后观涛大奇为黎川寿昌寺住持。
 
萧文忠后来在康熙十三年(1674)四月“三藩之乱”时“乐善好施”,与方以智的弟子兼好友萧孟昉(1619—1678)在吴三桂反清大将韩大任到达江西之际,给予粮饷援助之事如出一辙。这或许正是方以智、八大山人两人该年同往“萧复远家”,隐藏在彭家“砥中阁”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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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八大山人 行草个山传綮题画诗轴
纸本墨笔 纵123厘米 横38.5厘米

 
青山白社梦归时
 
八大山人的书画艺术,孤高、冷逸,白眼向青天,开一代新风,作品遍传天下而享誉世界,无需赘言。
 
方以智的书画艺术,上承五世家学,“清四僧”大画家中所交为三:八大山人、渐江弘仁(1610—1664)、髡残石溪(1612—1673)均与其往来不断。髡残是黎川“寿昌派”下的弟子,法名“大杲”,不仅与方以智同侍一师于觉浪道盛,更同授一徒于兴斧山足(1635—1688)。史载方以智作画“纯用秃笔,意兴所到,不求甚似,细钤皴,免渲染,而生趣天然”,与八大山人习性极为相同。其尝言:
画家六法,山水以意为之,人物为难,佛像尤属上乘,李龙眠以此画马身,脱之;吴道子最后一笔圆光,且道“从何处脱稿耶?”相传至今,有以方折见势者,有以铁线白描见微细者,有以兰叶描见风流者,或云饱笔淋漓,或用渴笔写生,或用渲染淡沁。要之精入神主,则岂区区笔路矩步之所能拘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胸中必有数百卷书,其笔乃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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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方以智 溪山松居图 纸本墨笔
纵125.6厘米 横47.3厘米 安徽博物馆藏

方以智的作品风格,以“郑千里所谓法、郑超宗所谓熟、杨龙友所谓松、魏子一所谓埃干”兼而有之,自成一家,与八大山人的冷逸、峻峭,洒脱是一致的。陈师曾在《中国绘画史》中,目其为“神品”。髡残题方以智的作品《寄青原》说:
悟即易,迷即难;青原冷眼惟旁观;偶然一纸付丘壑,崖边雪浪西风寒。
 
方以智在中国思想史、哲学史、科学与学术史等方面所做出的成就,使其“惟意兴所至或诗或画偶一为之”的书画艺术,淹没在这些“经世”与“致用”的巨大贡献中,而未能得以世人“并论”的彰显。
 
康熙十年(1671)三月二十三日,方以智因抗清“粤案”被清廷逮捕,在押解广东归案的囚船途中,于十月七日在万安赣江“惶恐滩”头赴水殉节。该年“腊尽”,八大山人来到泰和“首山”凭吊,特书大条幅书法赠“首山”盟主“辞宗”萧孟昉(伯升),以此作为对方以智这位禅门兄长的“百日祭”缅怀。条幅诗曰:
青山白社梦归时,可但前身是画师。记得西陵烟雨后,最堪图取大苏诗。题画之作,为孟伯辞宗书,个山传綮,辛亥腊尽。
 
康熙十八年(1679),萧孟昉因参与“三藩”起事抗清,被清廷捉拿死于狱中;八大山人在临川“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年余后“裂其浮屠服焚之”,从临川癫狂“走还会城”南昌还俗。自此,八大山人再不使用“刃庵”名号。
 
康熙二十四年(1685),八大山人60岁,禅门好友中洲海岳(1650—1729)《寄八大山人》诗说:
阅残鲸海起黄尘,石烂松枯不计春。绛县尚能存甲子,首山端可验精神。烟霞半抹癫狂态,虞夏长歌自在身。五老峰头每相见,拍肩话情深。
 
中洲海岳将八大山人与方以智的“兄弟”之交,定义于首阳山上不食周粟、不持清朝“正朔”,避之于江湖之远的“首山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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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八大山人 河上花图卷(局部) 纸本墨笔
纵47厘米 横1292.5厘米
1697年 天津博物馆藏

八大山人的晚年,尝至安徽桐城方以智墓葬浮山“金谷岩”和“芝山”祭奠,遗留的作品有:“一杯金谷赠,旧事老人之”对联、天津艺术博物馆藏《河上花歌图》等,这两件作品,前者是颂扬方以智一生对大明王朝的“不二”精神,后者题“至今想见芝山人”长诗,是八大山人对方以智这位禅门兄长兼精神领袖的思念与缅怀。
 
2018年8月11日
于北京西直门海云轩病榻
 
作者为《中国收藏报》原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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