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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师徒共舟济

南北师徒共舟济

时间:2021-09-06 15:56:42 来源: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

南北师徒共舟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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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影于梁思成寓前,左四梁思成,左三陈从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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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陈从周合影 罗哲文摄于梁思成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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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朴初赠陈从周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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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从周(左)、刘敦桢

◆陈 馨
旧游谁左说相从,初日芙蓉叶叶风;挥手浮云成永诀,而今謦欬梦梁公。 ——陈从周

求师熟读师之著
引父亲陈从周登古建筑之巅的另一位启蒙之师,是中国著名建筑家梁思成先生。梁先生出生于家学渊博的家庭,酷爱中国古代文化,于敦煌壁画中看到了山西五台山的佛光寺,1937年偕林徽因先生一行,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寻根访古找到了这座中国最早的唐代木结构建筑,被其称为“中国第一宝”,终于赶在日本人前,写出了调查论文。他和刘敦桢先生都是1931年入中国营造学社最早的成员,皆很尊重社长朱启钤老先生。
带着对梁思成先生极高的敬佩,父亲在之江大学时就读了由梁先生翻译的《世界史纲》及所著《清式营造侧例》。这是他初期自淑古建筑最重要的书之一,他细嚼梁先生的每一篇古建筑调查报告,那些精绝论段都能背出,再慢慢地对宋《营造法式》加深理解。翻阅父亲的石印本《营造法式》,可见处处是“梁先生曰……”的眉批;因读梁先生之著,父亲对他更折服了,后来他们认识了,交谈中梁先生知父亲对他的生世及为学等了解甚深,所以每一次的谈话都更为融洽亲切。
才貌双绝建筑家
父亲还在童年的时候就听说才貌双全的林徽因,那时是因为徐志摩的诗及编写《徐志摩年谱》。后来父亲与梁林二先生成了古建筑同行,林先生爱国、爱文物、爱朋友的热情,她那博通众艺、娴于辞令,访古游记杂记描写得如诗如画,更时时留在父亲的回忆中。

1953年夏,梁林二先生在清华园家中小宴,招待刘敦桢先生与父亲。那时她身体已很弱,可还自己下厨房,亲烹可口菜肴招待客人。她言笑晏晏,丝毫未因病而有少逊态。次日晚上,郑振铎先生以文化部与文物局名义请在北京的欧美同学聚餐,父亲也在邀请中,梁林二先生及刘敦桢先生都参加了,另外还有北京市副市长吴晗等。那晚主要是谈文物保护工作,席间,郑振铎先生呼吁:“推土机一开动,我们祖宗遗下来的文化遗物,就此寿终正寝了。”林先生更是大声谴责,直指吴晗,句句是深情。她那时肺病已严重,喉音失嗓,然神情严肃认真,那难以遏止的声色,令在座的所有人钦佩同情,又担心她的健康。1955年夏父亲在北京,林先生刚去世(4月1日)不久,梁先生又病入医院,他们都正受建筑界复古主义的批判,心情不快,沉重有余。幸不久梁先生恢复了健康,他们重聚之时,相对唯唏嘘而已。
父亲一直珍藏着梁林二先生送他的那张商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时的照片,年复一年,边角已泛黄,然它一直是父亲珍爱着的具历史意义的相片。1954年,梁林二先生与父亲一起到浙江考察古建筑,去宣平看元朝延福寺古庙,经上海与赵渊如(深)、陈直生(植)见了面。他们竟日盘桓,林先生更是谈笑自若,娓娓道来,大家正听得入迷,突然她哑口无言了。陈植先生问:“你怎么不讲了?”林先生回答:“你以为我乃女人家,总是说个不停吗……?”
师生风雨同舟济
梁思成先生与我父亲这一对中国建筑界的南北师生缘分不浅,可谓同舟共济。1958年批判“中国营造学社”时,梁先生说:“我流毒是深的,在座的陈从周他能背我的文章;我反对拆北京城墙,他反对拆苏州城墙,应该同受到批判。”这一席话,使后期才加入中国营造学社的父亲也遭到了大会、小会辗转多次的批判,与这般大人物牵连在一起批,母亲吓得魂不附体,莫知所措。

1958年苏州要推倒有着二千多年历史的城墙,父亲当时与金经昌先生等坚决反对,苦苦哀求苏州市长,希望他们不要毁去建于春秋战国时期、远比北京元大都时期的历史久远得多的古城墙。然一代布衣,人微言轻,终无济于事。父亲心痛地看着绵延相连的美丽城郭如同龙卧于陆的百丈北京城墙一样,不日化为乌有了。后来苏州建城2500周年,搞了个蛮隆重的纪念活动,邀父亲参加并题诗,他不无伤感,泪往心里流,题诗诉当年:
谁云恩怨渐成尘,老去难忘旧日情;悔煞吴城随逝水,当年苦谏等虚声。

1971年冬,安徽歙县山区北风呼呼,林寒涧肃,正在“五七干校”改造思想的父亲,在报上获知梁思成教授病逝,悲痛欲绝。他欲去几十里外的县城拍个唁电,可工宣队不同意。父亲想:怎么办呢?强来行不通啊!思虑片刻,他又苦求道:“梁先生是我老师,老师去世了,不表示哀悼,那么父母死了也可不管了?”经他这番巧言饶舌,工宣队同意批假他去城里一次。那时父亲正患重病,健康状况很坏,胃溃疡大出血,体弱身虚,面色苍白,步平道尚能勉强力行,攀山道恐举步难支。可他还是带着对梁先生的深切怀念,在凄冷的寒风下,起早裹着厚棉袄,翻山越岭。在少人踩踏的崎岖山路上,他走一段,歇几息,偶有几只昏鸦哀鸣数声,凄厉得令人心碎,终于在中午时分赶到了县城邮局,发出了这封沉痛悼梁先生的唁电,仿佛“瘦影”又掠过了,又走来了。
这夜父亲寝不成寐,唯有先生的谈笑风生遗音,时远时近地传来。
烟雾垂杨留双影

1963年初夏,是父亲与梁思成的最后一聚。中国佛教协会与扬州为筹建鉴真法师纪念馆于平山堂,请梁先生主持设计,赵朴初先生邀父亲协助参加。那日,梁先生与父亲约好在镇江车站相会,然后一起渡江。一个北上,一个南下,父亲在车站久候不见梁先生,顿足搓手,其实先生已从边门出站了。父亲赶到轮渡口,两人终于欣然相遇,欢喜万分。于船上他们共赏长江飘渺山水,梁先生极富诗意的想象力,赞此景宛如宋代米南宫小墨画范本。
翌日,他们共游瘦西湖,梁先生说:“我爱瘦西湖,不爱胖西湖。”是对西湖开始着西装的微词,这与父亲一再反对“西湖穿西装”,颂“淡妆西子”是同样的心理。梁先生谈吐极风趣生动。船至湖心,突闻“嘣”的一声,一条尺把长的大鱼跳进了船舱,意外地无捕自落网,皆大欢喜。这天大家吃到了新鲜的瘦西湖鱼,梁先生笑语:“宜乎乾隆皇帝下江南来了。”博得餐桌边的每一位相视而笑。
在平山堂,他们勘察了大明寺建造鉴真纪念馆的基地,梁先生仔细校对着父亲做的平山堂测绘图,频频点头。梁先生有胃病,每顿餐前必有一番“推让”的小仪式,他说:“把困难交给别家,把方便交给自己。”示意是要父亲多吃些丰富菜肴,他吃不了。父亲饱尝的何止菜肴,更有关爱。
对鉴真纪念馆及碑的方案,梁先生非常谦虚,时时询问讨论于父亲;父亲则借此机会向前辈讨教学习。鉴真纪念碑的方案是在扬州拟就的,父亲拿着梁先生画的草图去实地察看,并量了石料,再做最后决定,交扬州城建局何时建画正图,接着很快便投入施工了。在扬州一周,父亲和梁先生连床于西园宾馆,这房间过去恩师刘敦桢先生住过。
十月秋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父亲再赴扬州,拍来新碑的照片,然后速寄北京梁先生,“他表示满意。”扬州市政府政协邀梁先生作古建筑维修报告,他的演讲是以“我是无耻(齿)之徒”作开场白的,在座无不为之愕然,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说:“我的牙齿没有了,在美国装上了这副义齿,因为上了年纪,所以不是纯白,略带点黄色,因此看不出是假牙,这叫做‘整旧如旧’,我们修理古建筑也就是要这样,不能焕然一新。”他的谈话是如此趣味横生,比喻又是那么恰如其分。
父亲于中国佛教协会册写:
一九六三年三月偕梁公同赴扬州鉴真和尚纪念堂,挑灯共商者多日,中国佛教协会以是册见赠,当时之情犹历历在目也。
一九六四年春节 从周记
赵朴初先生书鉴真纪念碑后赠父亲一诗:
壁上风来声簌簌,数竿潇洒遗尘俗。多能真见梓人才,自是胸中有成竹。不写盲师写此君,虚心劲节视同伦。因缘明月三生石,惭愧真堂作记人。
此诗一直挂在梓室的墙上,见证着赵朴初、梁思成二老前辈及父亲建扬州鉴真纪念堂之史实。

1978年冬,父亲于贝聿铭先生纽约寓所为其绘《名园青霄图卷》,携图归国,遍倩文化名人题咏,赵朴初老人为卷题七律:
笔驱墨使少陵句,自有胸中多佳趣;名园绿水海之西,妙意携来还寄去;明窗摄取纽约湖,大幅中堂展为图;更致此君陪几席,惨淡经营渐老夫。
重温同勘旧地乐

1954年,父亲以宋式复原重修上海龙华塔。1971年秋,他将之记在《上海龙华古塔的塔基》一文中,遂忆起囊岁梁思成先生作《宋营造法式图注》,后重新整理改名注释,曾索过龙华塔及说明,书未成,梁先生下世了,父亲写文伤怀。
父亲书于1980年3月24日的《鲁苏记游》,是用以纪念七年前曾与梁先生、刘先生二前辈同勘旧地之乐及卢绳同学兄的:“岱廟宋碑极佳,尤以碑座雕刻,几与宋《营造法式》无二致,惜不能起梁公思成于九泉,共同赏之,以补其所编《营造法式图注》也,尤记其生前因是书屡屡嘱集资料,其情宛似目前,今则人天永隔矣。”

1973年6月23日父亲于山东济南长清灵岩寺观辟支塔。它的平面结构与定县料敌塔、海州海清寺塔相同,都是北宋砖塔做法,上层因层低狭窄,无法直上梯级,如赵县广胜寺明构琉璃砖塔法,梯层反跳复上另一梯级,当地人称“鹞子翻身”。梁思成调查广胜寺塔时,初见相惊;父亲今见宋辟支塔“鹞子翻身”则早于明代,又一惊喜,诚望告知梁公为欣。
于曲阜观孔庙诸建筑时,父亲得建造年代确定为金元代的,其柱础皆为覆盆,明清建筑全为古镜,“而过去梁公思成疑为元构者,其柱础则为古镜,似须作进一步之探讨。”真正的学术相讨,各抒己见,取长补短,霁月风光,洵为爱我中华古建筑,于父亲文中时可见之。

1974年8月父亲赴安徽宣城勘察敬亭山广教院双塔,11日告别宣城,次日登去扬州汽车,留扬州二日至平山堂观新建的鉴真和尚纪念堂,父亲忆起了1963年夏与梁思成前辈同留此地一周的往事,他们同协拟建纪念碑,共商纪念堂的设计,今纪念堂初成,先生墓木已拱,怀前辈之垂爱,院中绿化还未植,父亲建议种四株白皮松,周以树池,必要时可以随时更换大型盆栽,15日父亲回沪于《宣城勘察记》文中记之。
梁先生给父亲的一些信均失之于“文革”多次抄家,仅存的只有那本梁公亲笔签名的《中国佛教建筑》论文。父亲极感激罗哲文先生于1961年冬在梁先生寓前,为梁先生和父亲合摄的二影,与梁公一照置于案右方有年,朝夕相望。
父亲与梁先生的最后一别是扬州一周亲密相聚后,两人同车至镇江候车,在宾馆共进午餐,梁先生买了很多包子肴肉和酱菜。登上火车,他们挥手告别,父亲望着窗口的那个瘦影,渐渐地随着火车的开动隐约不见了,才迟迟上了南下的列车,也为我们装上了不少扬州土特产。多少个秋去冬来,父亲每看着那张与梁先生的合影,都觉得仍依依于先生身边;每过镇江车站,一种莫名的暗淡感便影随着父亲许久许久。

1986年11月24日清华朱畅中先生来我家,与父亲谈梁先生至半夜。王国维先生的纪念碑是梁先生设计的,父亲阅毕畅中先生送的《梁思成先生纪念册》黯然良久,于怀念梁思成先生《瘦影》一文中,抒写尚未消失的哀思:“清华园中,前有王静安(国维)先生,后有梁思成先生,在学术界是永垂不朽的。王先生,梁先生,你们这对学术双星将为清华园添增无穷的光彩,为后世学子作出光辉楷范,中国就是需要这样的学者,我为清华大学歌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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