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部全国美术考级上海名家培训中心揭牌
上海名家艺术研究协会第二届第一次会员代表大会成功召开
 
您当前的位置:网站首页 > 特别推荐 > 名家记叙 >
陈馨|陈从周与古建筑鉴定、保护

陈馨|陈从周与古建筑鉴定、保护

时间:2022-06-29 14:57:13 来源:文汇学人 作者:

陈馨| ​陈从周与古建筑鉴定、保护


 “鉴定古文物,古建筑,必先观其气,所谓气者,整个风格面貌之概括也。次究其细部,即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陈从周 
 


 
无论是炎热蒸人的七月,还是料峭春寒的二月,那少人行走的崎岖山路,黄尘飞起的中原大地,一个身影扶杖前行着,渐渐地老去;攀高架,他汗流浃背;上石塔,他步履维艰;路虽遥,登峰更险;他宿过农舍,点过油灯,食过粗饭;没有什么可阻挡他爱古建筑若性命,奋勇而上之浩气,他就是我的父亲陈从周,经他鉴定的古建古物难以计数,修缮的古塔寺庙不胜枚举,写下的考古文字盈千累万,跟随着他的不乏几个爱古建筑的同行者。
 

杨湾轩辕(元)

 
1954年春,父亲应建筑科蒋孟厚主任之邀,欣然接受兼任苏南工专建筑系春季学期课,每逢周五,同济大学政治学习后,他背上小包,去北站乘傍晚火车至苏州,宿于观前街饭店,旭日初升的次日,他赶到沧浪亭上课,教的是“中国建筑史”和“中国营造法”,下午踏查苏州古建筑园林及住宅,晚间在姻兄顾公硕家谈古说今;顾先生是苏州望族,其曾祖子山先生是怡园建造者,顾公硕先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鉴赏家,苏州文管会委员。
 
阳春三月,乍暖还寒,顾公硕先生刚从洞庭东山归家,从包里拿出一张“杨湾轩辕”的照片,让忝为文馆会顾问的父亲过目,说是无法鉴定此庙的建造年代,众说纷纭,说唐言宋,莫衷一是,父亲接手看了相片惊喜交集,那特有的造型结构他并不陌生,初步鉴定可能是元代建筑。不日,百忙中的父亲还是专程赴东山勘查二日,宿于邻近农舍,考证古建筑定要亲临其阵,百闻不如一见,这次他是偕朱保良同去的。
 
杨湾庙坐落在绵亘于太湖的洞庭东山,葱郁后山岗上,面微波浩渺,帆影点点的万顷水面。父亲从山门入“碧霞元君祠”,有碑记明嘉靖21年(1542)重修;经石级登高台到山腰是“杨湾庙正殿”,再登山见一小殿名“火神殿”,它与“碧霞元君祠”同为后建。
 
庙初期是为祭祀春秋末期吴国大夫,军事家伍子胥而造,叫“胥王庙”,庙名后屡易,父亲考察时,正殿又名“轩辕宫”,祭祀东岳大帝,伍子胥像供在“碧霞元君祠”中,城隍庙并列于旁,祭祀城隍汤斌。父亲从现有的平面追溯到当年的建造,想象到那时庙的规模是相当宏大可观的。
 
父亲对此庙作了测绘,正殿西向,单檐歇山,瓦脊从屋角反翘,皆为南方做法。山花板颇深,是延用了南方还通行的唐宋旧法。山花板内侧的草架柱等,与明清官式做法雷同。殿中都是木柱,明间四金柱尤优美,平柱后来抽换,角柱尚存宋元旧法。
 
金柱柱础为素覆盆,直径与覆盆相同,此制法于父亲可谓熟路轻辙,他马上联想到了其它几座元代寺庙的柱础,云:“其直径与上海真如寺正殿元构相等,是当时流行的一种标准尺寸。”又云:“檐柱柱础,石制,形和真如寺正殿,苏州府文庙大成殿及双塔罗汉院的石礩同。”
 
正面明间计四攒,座斗四角并刻海棠曲线,斗拱存古法,攒挡明间,次间,山面均相似,父亲前观后查,左看右测,说:“与真如寺正殿明间攒挡斗口近似,昂嘴及断面形态又似元制。”他虽对斗拱满腹疑惑,言:“斗拱部分尚多疑点,与吴县甪直保圣寺及苏州文庙大成殿的有局部相似,然也只可说是明代的斗拱,尚存宋元旧制。” 他以为可能是明弘治、嘉靖年间重修时才有的。
 
殿进深九檩,无天花藻井,父亲举目观之,言其系“砌上明造”,读梁下捐赠人题名可知:“东架梁以上皆清顺治间重建。”对于此殿众说不一的建造年代,父亲除据上述结构诸特点外,还参考了光绪《苏州府志》,民国《吴志县》《太湖备考》等书,及《碧霞元君祠碑记》与建筑梁枋上的年记,而唐以前的记载仅“碧霞元君祠”内额枋下有一处,父亲说:“恐难凭信,此殿之创建自元末则是无可否认的。”绝无含糊其辞,父亲拍案:“我认为此殿现状创自元末,明弘治及嘉靖十九年(1540)重修,到清初顺治十二年(1655)经席本桢大加鼎新,其保存价值是与真如寺正殿相同。” 寥寥数语,洞见底蕴,杨湾庙从此有了自己真正的建造年代及保留身价。
 
夜深人静,挑灯夜记,这是父亲首次将其重要的古建鉴定结果整理成文并附图,载于《文物参考资料》1954年第3期上。我想:那掩映在洞庭东山,苍翠桔红中的古朴庄严杨湾轩辕,能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与从未进过建筑学校,长年实地踏勘,劳而无怨,集腋成裘,成了古建筑学家的父亲,有着不可小觑之相连吧!

\

轩辕宫
 
甪直保圣寺塑像、塑壁及天王殿(宋)
 
江苏吴县有个甪直镇,是一处近昆山的古镇,有桥,一座,两座,……水清,桥轻;披着水镇的晨曦,河面上水气自升,由薄雾而成轻纱,又渐渐地消失在柔和的阳光中,是一幅淡墨江南小镇画面。叶圣陶先生早年在甪直小学教过书,他的初期小说很多是以甪直作为生活背景的;王伯祥翁早期执教于甪直小学,父亲绘《甪直闲吟图》记之;顾颉刚先生则婿于甪直,家乡是他们悠悠忘返之地。
 
上世纪二十年代,甪直有沈伯安、沈君宜两兄弟,为建造自己的豪宅将保圣寺宋构大殿全部拆毁,他家的窗户,窗帘层层相叠,从竹帘,薄纱到厚绒可达五层之多,高级浴室配有双套进口浴缸,还在镇旁建起了高瞭望塔,以观甪直全景,可谓豪华奢侈,中西掺杂;建了一所小学和幼儿园,用的都是拆除的保圣寺古物之料,古代甪直多少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父亲每每与我述及此事,那掩不住的剜肉之痛仍在刺伤着他。
 
甪直还有一个名金凤书的本地人,与沈伯安持截然相反的做法,他到处奔走为塑像乞命。当时由叶恭绰,陈万里,蔡元培,顾颉刚,马叙伦等知名人士与金凤书组织了一个委员会,力图保之,由于他们的努力,在时间上古物延迟了三年遭毁,却未来得及顾及大殿仍旦夕在危,美丽的宋木结构大殿最终逃脱不了沈伯安的数度拆毁,移作建造沈府宫殿了,留下的是残垣断壁,孤伶伶的六尊罗汉了。

\\
\\

保圣寺罗汉塑像
 
保圣寺大殿化为乌有了,顾颉刚先生闻讯,气急之下写了一篇详细记录有关宋塑像的文章,登在1925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小说月报》上,天津南开大学秘书陈彬和见文后,写信告诉日本东京美术学校教授大村西崖,他闻风如获至宝,于1936年4月29日抵华,携摄影师唐吉升等直奔甪直,数日后,他们春风得意,满载调查,拍下照片,带走资料,写下了《塑壁残影》一书,从此甪直塑像不径而走,成为世人看重之宝,名满天下。
 
甪直塑像所在地保圣寺天王殿构架尚完整,是现存除塑像外较有价值的宋代木构建筑了,但屋面瓦饰装修山墙及部分檩须加以修整,吴县政府准备将修葺后的天王殿用作甪直文化站,并接待来参观塑像的各地游客,是一举二得之善事。1953年深秋,江苏省文管会邀父亲前去指导,他们一行摇船达水镇,父亲初见名塑名壁,细观摩挲,欲罢不能。
 
1954年夏,在拆毁的甪直保圣寺大殿原址上,七拼八凑而成的陈列馆经年上漏下湿,亟待维修,江苏省文管会再度请父亲前往。炎天暑月,酷热逼人,父亲自苏州出发,扁舟于水中漂驶了大半天,昏昏欲睡,泊岸便是甪直镇了。他直赴现场,察看了顶部漏水情况,建议陈列馆由原平顶改筑坡顶。当他再睹神往的名迹时,是以擅绘宋人画幅的丹青去观察塑像的全部,再以古建学家的锐眼去考证其年代,顿觉疑处颇多,发现昔日由昆山慧聚寺处来的记载有误,断言:“江苏吴县甪直保圣寺塑像,余鉴定为出北宋人,非唐朝杨惠之作。”父亲的重新鉴定得到文化部的采纳,“甪直保圣寺天王殿”刊于《文物参考资料》1958年8月,文中除对是殿的结构有详细记录,还提及“至于塑像相传为唐杨惠之塑,实多疑点,以管见所证,大约出于宋人之手,他日当再文详论之。”
 
十九年后的1973年,父亲接苏州市文管会函,促至吴中遍查古建园林,旧地重游甪直,已是三个多小时的汽艇可达了,令他甚慰的是:以他的方案,平顶改为坡顶后,殿坚固如新,名塑耸立依然,略蒙轻尘,巍严古朴。这一次父亲是从塑壁开始考证的,半生涂墨,谙习画法,一望而知,壁上的山石完全是北宋荆关之笔,因山水画是到五代北宋才日趋成熟的,而唐人是以绘人物具独到之处的,对山石画下笔尚未成熟,两者画法迴然相异,这在唐人的山水画幅中足可证之。父亲自1946年入大风堂为大千弟子后,随师主攻宋人画笔,研之颇深,眼前塑壁上的山石气势雄健浑成,是一幅真北宋人山水画卷,塑像水纹的用笔又是如此遒劲,充满活力,这唯有于宋画中才能看到。父亲又将山东长清千佛殿宋塑罗汉四十尊,及四川重庆北温泉宋摹崖作了一番比较,得其气韵神情,面容衣折几如同一臼,北宋之作是毫无疑问的,云:“惟宋画中见之。”似还欠掷地有声,父亲复将长清寺所遗宋结构作对比,谓:“此终不及吴县甪直保圣寺者,盖雅秀略逊。” 虽同出一辙,却更胜一筹,陪同的苏州文管会主任,画家谢孝思也持同见。
 
返沪,父亲速将此新证函告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几天后即接顾老函复:“此事为刚所创,而五十年前,人皆不知宝贵,直至日本学者言之,方由蔡元培先生等集资拆下数像,置于一室,而大殿则置之不问,不知该殿今已塌完否?并念,刚所集杨惠之及保圣寺资料,总想在垂尽之年作一整理,说明此像必非杨惠作,此故事为由昆山慧聚寺移植而来,杨之遗作皆在西北,说不定其人竟未到过苏州,但时代较近,仍保存其作风耳。尊鉴以为然否?便乞之示为荷。” 老人又云:“大村西崖,谓塑壁更比塑像为有价值,不知尚有遗存否?”前辈顾颉刚之说与父亲所论一致,塑像塑壁皆宋人之笔,“其断为非惠之之作,所论与余正同。”
 
1981年1月,父亲于《悼顾丈颉刚先生》诗中写:
 
老健犹能话旧踪,片舟访古出垂虹;难忘昨岁京华夜,载雪踏冰谒顾翁。
恶耗惊传鲁殿光,始知此讯不寻常,举头望断天涯路,问字无从合断肠。
 
父亲在诗中自注:“江苏吴县甪直保圣寺名塑,为顾丈早岁所发现,顾丈数年前尤眷念及此,来函闻讯于余……”已拆毁的保圣寺位于江苏吴县甪直镇内,父亲1954年作调查时所存建筑物有:砖砌山门一间,建于清乾隆二十六年辛巳(1761);唐大中八年(854)经幢,原在山门内左首,现移至旧大殿址前,即古物陈列馆内;天王殿三间;1933年在正殿遗址上建的陈列馆;及甫里先生(唐诗人陆龟蒙)墓一座。于断垣颓壁间,父亲还可见到宋代柱础,素覆盆,宝装铺地莲花,牡丹花等式样,保圣寺盛时之规模浮于他眼前。
 
父亲认为保圣寺除六尊塑像外,较有价值的就数木结构的天王殿了,对天王殿的调查略述如下:
 
天王殿面阔三间,西南向,殿内原方砖墁地,置天王像,浮土几乎与柱础平,殿单檐歇山造,屋脊用的是当地常规起翘做法,屋檐仅施椽子,父亲说:“屋角反翘自明间平柱渐渐开始,因此整个轮廓尚圆和玲珑。”角柱有侧角,无升起,残存的山面槛窗都是后来东拼西凑重修的。
 
天王殿覆盆形柱础,上刻牡丹花,父亲颇喜,云:“其为宋祥符间旧物无疑。”
 
父亲据《甫里志》所记,结合所调查的天王殿结构细部,及保存完好的唐代经幢同证:“则寺的创于唐代当可无疑,而熙宁六年(1073)重建,应指今日的正殿。” 咸丰十年(1860)太平天国战役又损,同治间(1862-1874)重修,父亲1952年见到的现状便是如此。
 
甪直镇辟为重要旅游景点已多年了,人们千里迢迢更为名塑而翘首跂踵,可又有几人知道前辈们曾为其奔波劳碌,苦心竭力;父亲先后所撰文有:“保圣寺塑像之发现及保护经过”,“保圣寺塑像出宋人之手”,“保圣寺”,“甪直”等,是诚望名塑名壁 —— 我国璀璨古文化遗产还其历史真貌,因为“真的,好的东西总是美的,令人留恋”。
 

苏州罗汉院正殿遗址(宋)

 
姑苏城内耸立着的那对千年秀丽古塔,它们不即不离,彼此微倾之亲密姿态,令游客驻足仰视,使诗人笔下生情,画家墨中有浮图,更为古城增添了几分神秘的美丽色彩。
 
1954年冬,距父亲刚修完的苏州罗汉院(俗称双塔寺)双塔之西塔不久,又因东塔塔刹倾斜严重,亟待修理,江苏省文管会与苏州园林古迹修整会请父亲前赴。岁暮天寒,滴水成冰,父亲裹袄登塔查勘,探其年深月久,风雨剥蚀后塔的损坏情况,却不料因梯子突然倾倒,险些从高处坠落,这场幸免于难的事故父亲一直瞒着母亲。夜深人静,朔风扑窗,父亲灯下草拟双塔维修计划,并籍此机会,顺水推舟,建议将双塔北面的罗汉院正殿遗址,那看似瓦砾残砖的废墟,刨除覆盖着的厚厚积土,加以层层的细心清理,使所存精美石刻清晰暴露,再现断臂维纳斯之美,不仅可安然无恙地保存原址,亦让游者一目了然,知北宋所建的双塔,与同时造的正殿之间跬步不离的确凿关系,是为中国建筑史提供一份非常宝贵的研究数据。
 
久居法国尼斯的我,离家不远便有一处罗马时代的浴场及斗牛场遗迹,虽为残砖碎瓦的废址,却整片地保存完好,是法国南边一重要景点,各国游客络绎。素未留洋深造的“土包子”父亲,何以有此相似之念?殊途同归,是胸存万卷书,足行千里路,中外不分伯仲。他的这个建议,果然在这次双塔的修理工程中一气呵成,一石二鸟。今天人们能看到苏州罗汉院正殿遗址,是与当年老父的深谋远虑分不开的。
 
二塔先修西塔,东塔施工稍后,都是在父亲指导下一步步完成的,相比之下,无论从质量形式还是耗极低之代价、短期迅速完工方面,东塔视先修的西塔为优。东塔主持施工出于王国昌师傅之手,他技术高妙,修理东塔时,仅搭一简单脚手架,既方便又安全,父亲说:“以此之技对以后苏州修理古建实创极有利之条件。” 王师傅因胃疾不久下世,父亲为失去一位技术不凡的能工巧匠而痛惜。

\

双塔
 
刘敦桢先生在《苏州古建筑调查记》中,对罗汉院沿革及双塔建筑方面有过考证,刊于《中国营造学社汇刊》6期3卷,父亲说刘师所述与绍熙元年碑记相同,无须重复,然因刘先生仅言浮图,未及正殿,故此行他要对正殿遗址作一次详尽调查,补其未及之处。
 
父亲根据遗址旁新出土的南宋绍熙元年(1190)《吴郡寿宁万岁禅院之记》,结合遗址平面的特征,柱和柱础的形式,鉴定正殿为“北宋赵光义(太宗)太平兴国七年(982)所建,与双塔同时无疑。”父亲于现场测出殿址距双塔20米,南向,中轴线视双塔略偏西,殿面阔五间,与进深等同,为正方形。对那北面两侧梢间向后延长,成凹字型的,是否是原建还是新增建?父亲持“尚待考证。”他以正殿所遗留的柱础排列,认为如依辽与北宋之例推论,那么殿的原外观该是单檐歇山造。从现存的柱与柱础可依稀辨其皆为石刻,正面当心间二柱,平面圆形,镂刻莲蕖,杂间人物,父亲说是“北宋遗物”。而不足以观的是五处八角形无雕刻石柱,及五处刻法平浅的海棠纹石柱,父亲一眼瞥去,就知是明嘉靖间重修时换的。
 
从石制门限的北面遗迹中,父亲找出的紫色花岗岩佛坛须弥座零件,支离繁碎,很难确定它的详细位置。此次清理的瓦当,不及他那年修塔检到过的北宋莲瓣瓦当精致,同年父亲修复龙华塔时用的瓦当,就是拾来的此双塔瓦当作模型,重烧出来的,与真瓦毫无二致,置于上海千年龙华古塔,增其古朴自然。
 
父亲看了已如数挖出的,埋于殿址积土中的十八尊石罗汉,皆刻于紫色花岗岩上,他有点惋惜,由于镂在过于粗硬的石礩上,无疑给施工增加了难度,刀法不免平浅,罗汉难显神韵;他从残存的三个罗汉头部,及身部的观察可知,头身是用石榫相连结的。
 
父亲于清孙星衍《寰宇访碑录》中,见到过南宋赵惇(光宗)绍熙元年(1190)所刻的《吴郡寿宁万岁禅院之记》一碑,而民国《吴县志》却未记,他想必定是遗失了,要补上这一笔,古建考证,双管齐下,方凿凿可信。1958年春,写于同济大学建筑系历史教研组的“苏州罗汉院正殿遗址”一文中,他附上了对双塔建造及该院之兴废甚详记载,且完整如新的此碑文,父亲说它可作为“中国建筑史的资料及当地重要文物”。他还用那架借来的德国旧相机拍摄了二十张黑白清晰照片,画了精确测绘图,一并载于《同济大学学报》第二期。
 
1982年,父亲为吴门挥笔书“罗汉院”三巨字匾额,遒劲浑厚,高悬是处,醒目引人,名寺生辉。1996年被批准列为全国重点文物的罗汉院,该是与父亲当年汗马之劳有着丝丝形影相随吧。

\

陈从周题“罗汉院”
 
武义延福寺大殿(元)
 
2018年深秋,浙江大学陈从周文化研究中心组织的“重走陈从周浙江考察之路 - 园林古建价值的再发现”是父亲百年诞辰系列活动的最后一站,我因返法日程已迫,错过了游延福寺的难逢良机,多少失去些助我构思此文之力,至今耿耿于怀。
 
1954年父亲在作浙江省初步勘查时就去了武义县桃溪延福寺,桃溪原属宣平县,宣平与武义并县后,合称武义县;寺落址于距桃溪北面二十五里的山麓下,那是一处群峰环抱,涧溪绕流,云雾笼寺,宛若神仙出入之地。

\

今延福寺
 
父亲在“忆徐志摩”一文中提到的 “那年思成到浙江宣平看元朝古庙,夫妇(梁思成,林徽因)俩在上海和赵深,陈植与我见了面,竟日盘桓……。”指的就是延福寺。
 
显然六年前的实地考察还是粗糙的,无法撰文,1960年2月父亲与浙江省文管会及同济大学有关人员做了第二次系统的调查,“将确实的建筑年代找了出来。”考证结论是:“大殿乃建于元祐四年(1317)。”父亲的卓识高见是将此寺大殿提到了一个前人未及的高度:“ 浙江武义县延福寺大殿是江南已发现的元代建筑中建造年代最早的,结构亦最完整的,是研究宋到明建筑发展过渡的实例,同时与北方的元代建筑又有若干不同的地方,保存了比元代更老的做法。”从此这座隐居着的,不为人知的深山小寺,一跃为江南元代建筑之首,独领风骚,为国人瞩目。
 
唐天成二年(997)寺名“福田”,宋绍熙甲午改名“延福”,可父亲说:“案绍熙无甲午,疑淳熙甲午元年(1174)或绍熙甲寅五年(1194)改名延福。”延福寺赐名之年代不能人云亦云,当经得起考证。
 
寺南向,山门三间,内天王殿三间,单檐硬山造。天王殿后有重檐歇山式大殿,前凿一泓方池,池水清冽醒人;殿两侧有门可通后部,殿北檐下立一碑“明天顺七年(1463)陶孟端《延福寺重修记》”;最后为观音堂七间,前列小池,主体是中三间,东西为厢楼,西三间惜已毁。
 
大殿面阔五间,约11.8米,进深相同,成正方形平面。台基低,院中大卵石墁地。殿内四金柱间置佛坛,沿用了唐宋以来佛坛在小殿的配置法;坛中置本尊,左右为二弟子及四供养人,塑像虽经后世重修,尚保持初态。在首梢间置“元泰定元年刘演《重修延福院记》”碑,碑阴刻“延福常住田山”总目,笔法秀润,此碑为父亲考证延福寺建造年代之重要依据。父亲说“ 唐宋小殿,平面类作正方形,江南元构小殿仍沿袭其制。”类似的有金华天宁寺延祐五年(1318)建的正殿,上海真如寺延祐七年(1320)正殿莫不如此。
 
父亲于大殿之今状,有褒有贬,他说今日殿内柱的形制,在重檐下的外檐檐柱,都是后人改的,这种不作梭柱形,柱顶十九无卷杀,是明代后简陋做法。上下檐阑额的出头不一致,上檐曲线形多明代前遗意,下檐伸出特长,雕刻稚俚,交接处无椽椀,这些都为重加的根据。这与他看到过的余姚保国寺,金华天宁寺,上海真如寺等诸宋元殿何其相似,同出一脉,为江南小殿复加重檐的常例。父亲据檐柱上榫眼位置推测,当时正面有一雨搭,似山西赵城广胜下寺天王殿或芮城永乐宫壁画所示者,云:“此殿原来应是面阔
三间,进深亦三间,面合计8.6米,形成进深略大于面阔的正方形。”
 
斗栱乳袱做法,余姚保国寺宋大中祥符六年(1013)建的大雄宝殿亦是如此,是为了增加金柱前“膜拜”之地,后人之所以这么做,“其目的在于扩大殿内空间,与保护殿身木架结构。”父亲所言,入木三分。
 
殿有两种柱础形式,正面当心间檐柱下施雕宝相花覆盆柱础,刀法精深,用料多青石制,父亲一目了然,知为江南元代建筑习见做法;金柱顶施圆栌斗,与上海真如寺同。对于殿的每一细部,他深思明辨,斗栱补间铺作当心间三朵,做法与金华天宁寺正殿相同;斗栱上下檐卷杀相似,然终不及上檐做得好,父亲“疑是明代作品,又经清代重修。”进深樽数计有八架椽,原系 “砌上明造。”
 
在仔细查看测绘了大殿的主要建筑结构的安排,柱的形制,檐的做法,柱础的形式,斗栱的配置法,梁架等诸因素,又与江南及山西宋元所建寺殿作了相应的比较后,父亲确认“元泰定元年刘演重修延福寺记”碑,是“详述了殿的兴建经过,丁已应是延祐四年(1317),这是明确的建殿年代,比金华天宁寺早一年。”
 
父亲又以“明天顺七年陶孟端《延福寺重修记》得出结论:“以今日该寺之建筑而论,除大殿外,余皆后建,大殿应是正统年间所幸存的建筑。” 真三生有幸,延福寺唯此正殿尚保留完好无缺。
 
1980年10月,日本横滨大学关口欣也留学同济大学学古建,父亲相偕赴浙中参观考察,于延福寺有感赋诗赠关君:
 
“轻舟寻梦到桃溪,延福相迎喜上眉;我未忘情重到此,风云十载记忆稀。”(武义延福寺)
 
“西来中土寄深思,两国文明欲永垂;难得关君(关口欣也)能解意,归程回首又迟迟。”(别延福寺)
 
 “半生湖海任东西,老健未甘与世违;准备廿年尘事了,一经一笔上桃溪。”(延福寺题壁)
    
今天人们能参观的是建于一旁的孪生延福新寺,极目远眺,那岿立于葱茏山林中的元代延福寺,它的雄姿,古态及神韵就更令人遐思神往了。
 
 “浙江武义县延福寺元构大殿”是父亲1963年10月写成于同济大学,修改于1965年11月,刊于1966年4月《文物》,附有的照片及图有十五张,是研究宋至明建筑发展过渡实例的一手资料。1996年父亲已是卧床难起了,当浙江来人告知他,这块他数度亲临的浙江元代最古,结构最完整的木构大殿,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时,坐在轮椅上的父亲,那种得偿所愿、莞尔而笑之态是唯有付出了艰辛劳作者才有的。
 

金华天宁寺元代正殿(元)

 
1954年7月,骄阳似火,热风灼人,刚结束教课忙的父亲,应浙江省文管会之邀,催赴浙江作一次初步全面的古建筑勘查,为重点修缮项目提供信而可证的资料。起程前,母亲顾不得怀中嗷嗷待哺的我,为他匆匆整装备物,恰前之江大学老师,浙江师范学院任铭善教授光临寒舍,他们谊皆师友,畅谈中父亲得到不少有关浙江古建筑方面的信息,特别提到形制古老的金华天宁寺正殿,可能是元构,众说不足为凭,希望父亲能去看一下。然文管会原定计划中未提到天宁寺正殿,既然闻知它有元建可能性,爱古建若痴的父亲,定要穷追不舍,究个水落石出了。
 
到了金华,与占用该殿的某机关打了招呼,由胡不归先生导引,携文管会黄涌泉前往,在骤雨倾盆中,父亲穿行于殿内寺外,登级攀梁,寻证觅据,终于完成了这不期而然的调查,考证出确切的建造年代,为:“元延祐五年(1318)重建,是我国古代建筑重要实例。”详细记录了“金华天宁寺正殿”,附上了“金华天宁寺正殿平面图”,及五张天宁寺背面,后尾,柱头,柱础等黑白照片,载《文物》1954年12期。
 
金华是一处四山合抱的山城,建筑物依地势高低而筑,天宁寺位于城南很低的山坡上,环城马路边,面蜿蜒流淌的金华江,江面波光粼粼,从来只听说过“一江春水向东流”,却未曾见过金华江乃“一江春水向西流”之海内奇观,为天宁寺的对景颇添几分神秘莫测之感。
 
呈现在父亲眼前的天宁寺正殿,南向略偏西,殿面阔有五间,进深显五间,长度与宽度相等,约15米。父亲以柱的排列,及其他结构综合观察,考证出原系为面阔三间,进深亦三间,二者即长与宽皆为12.8米,殿呈正方形,它符合父亲见到过的宋元以来小型佛殿常见做法,足以想见:现东西稍间及南北前后两间是后增的,正面重檐已拆除,殿内佛像移入他处,没有了佛台;台基的边缘上砌了一道砖墙,上刻“大礼堂”三字,父亲见而言之:此系民国“英士大学”作礼堂改建。
 
此殿为重檐歇山顶,两际挑出甚深,外施博风板。于父亲好感的是:那尚存古法的檐端轮廓,曲线柔和。父亲观殿周围檐柱用的是方型石柱,四角刻海棠曲线,柱础形制中部略大,上部微倾而下部斜杀,柱础与苏州罗汉院双塔内部倚柱下部,宣平延福寺及洞庭东山杨湾庙正殿檐柱柱础同出一辙,父亲云:“足证为元时旧物。”

\

天宁寺 
 
上檐阑额又窄又高,无普柏枋,父亲对照已毁宋代吴县甪直保圣寺正殿,元代宣平延福寺正殿,及苏州灵岩寺二山门等处无不如此做法,言:“可说沿用唐代旧法。”
 
此殿的建造年代于梁架下题记之多,实属罕见。东首三椽袱下“大元祐五年岁(1318)在戊午六月庚申吉旦重建恭祝”的题记与父亲读过的文献所载符合,他说:“ 这是此殿建造年月的明证。”又云还有其他诸条“ 都是充分说明建于元代无疑。”这些题记全用双钩填墨,也是父亲熟悉的元代记年通用方式。在当时江南发现的元代木构建筑中,其年代之古除苏州玄妙三清殿建于南宋1175年,宣平延福寺正殿建于1317年,此殿当推较早,父亲认为金华天宁寺“ 是值得重视的古建筑。”
 
当父亲看到梁柱间白蚁蛀蚀日日严重,梁向东微侧的现象后,马上提出:“希望能及时整修。”他的建议引起了文管会的重视,  当他再次重游名寺时,见殿已修葺一新,古色生香,欣喜以诗记之:
 
“一桥一塔镇金华,塔去桥留尚足夸;修得天宁名古殿,钟声已绝好藏鸦。”(金华闲吟)
 
“旧游如梦话年时,此殿盛名海外知;未了柔情心一片,又添余勇续相思。”(金华天宁寺)
 
“三十年来几度游,每过江畔此淹留;衰颜已是惊秋状,谁说当年八咏楼。”(为八咏楼拟修理方案)
 
1988年金华天宁寺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是父亲1954年在淋得落汤鸡般的大雨中,所做的不厌求详之勘察鉴定,于蚊叮虫咬,汗滴湿纸之伏夜,写出的“金华天宁寺正殿”,及时刊于《文物》张之,遂为世所重吧。
 

 广州怀圣寺(唐)

 
1978年5月的羊城,百花盛开的花市已过,是绿肥红瘦,午阴嘉树时了,广州市文化局催父亲上道,为修复六榕寺花塔,勘查怀圣寺及考证建寺塔之年代,又是一身多任;晨起,他卸去薄袄,初着春装,偕大弟子路秉杰一路柔风细雨,浙山赣水,列车南下。
 
广州怀圣寺是世界现存最古老的伊斯兰教清真寺之一,与东南沿海的泉州清净寺,杭州凤凰寺,扬州仙鹤寺齐名并价,为我国四大历史悠久清真古刹,怀圣寺中的光塔以其独特的造型为国内孤例,父亲说:“ 该寺为研究我国海外交通史,建筑史与伊斯兰宗教史的重要实例。”
 

\

怀圣寺 
 
寺南向,落于广州市怀圣路,入门是一条伸来的幽静甬道,大门书“清真寺”,二门额“怀圣寺”,款云:“清同治辛未十年(1871)仲秋重修,邓廷桢书 ”。经三门是重檐翬飞,面阔三间的看月楼,立于中轴线上,形体古朴雅健,精致小巧,四面石壁,辟四拱门,正面题“怀圣光塔寺”。两旁廊庑周接,花木扶疏,礼拜殿位于正中石栏台基上,斗拱角科用插拱,颇存古制;天花板满书阿拉伯文,龙飞凤舞。殿东西列方形对亭,殿后有小院,东面小轩放可兰经,供教徒诵读;看月楼东廊有门入小院,客厅朝南,前配花坛,
终年鲜花盛开,芬芳溢香。
 
光塔在寺的西南隅,浑然耸立于苍天白云中,如一老叟终年守护着仙山楼阁,南国明珠,父亲仰而视之,不舍离去,得静观之妙。
 
对怀圣寺及光塔的创建,言人人殊,传说初唐,世传李唐,有扬隋造,可能宋建,笔舌纷纭,迄无定论,今唯待父亲这位老兵出马,旁求博考,可真相大白。
 
据南宋岳珂《程史》卷十一:“后有窣堵波(塔),高入云表……,绝顶有金鸡甚巨,以意度己,今番塔(光塔)或是蒲姓窣堵波之遗物,进一步言,怀圣寺似可云宋代蒲姓所建也。” 然父亲矢口否认此塔为宋物,云:“ 岳珂所言光塔的形制,与今日光塔极为相似,是否是同一建筑,论据尚感不足,即1192年前,南宋所建之说未能成立。” 因为岳珂只说“后有”,那就不是家塔,如为蒲姓自建,为什么不书“后建有窣堵波?” 如光塔建于宋,距今仅百余年,传闻证据可能更清楚,他驳词在理,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清金天柱《天方圣教序》记为隋文帝开皇七年创寺,中外历史无不通晓的父亲云:“显然是错误的,那时伊斯兰教尚未兴起。” 那年始祖穆罕默德十七岁,尚少不更事,如何圣命使臣?但怀圣寺作为较早清真寺,父亲以为“似可无疑。”
 
光塔最早的记载是南宋方信儒《南海百咏》:“番塔,始于唐时,曰怀圣塔……其颖标一金鸡,随风南北,每岁五六月,夷人率以五鼓登绝顶,叫佛号,以祁风信……。”因历史沿革记载怀圣将军建,光塔亦称怀圣塔。父亲以为岳珂是童年的记忆,方信儒之书有据可靠。
 
又据后元《重建怀圣寺记》碑:“白云之麓,坡山之隈,有浮图,其制则西域,砾然石立,中州所未睹,世传自李唐迄今。”此记以光塔效仿自西域,中土素未谋面,是出自外来匠师建的,父亲说:“当为可信,至于建造年代仅是李唐而已。”
 
父亲又就所存实物,除金鸡因飓风吹坠,送京师存库外,换成的是铜铸葫芦,他与秉杰未来得及测算塔之高度,查今知古,千百年来塔的形制没什么变化,此塔无遭火烧的痕迹,父亲说:“从文献表面记载到实物现状,两相印证,似乎光塔建于唐代无可非议。”又云:“人言建于隋,肯定错误,建于初唐,亦未近史实,无论就文献,实物,除去否定‘初唐’建塔之说,若统言‘始建于唐’目前尚无坚论推翻之。”老父之论言简意赅,清楚明了。
 
父亲复以皆建于九世纪中之产物的西亚,北非相似的光塔作参考,觉有不少相似处,非唐初所建物。此塔为圆形,中有塔心柱,梯级在柱与外壁间盘旋而上,这与我国唐代塔结构形式迥异,可见伊斯兰教是经过了一个历史时期,逐渐对中国古塔起到了影响。入塔须下降,再拾级而进,故光塔的下沉,塔周后世文化的积累,都比当地的光孝寺及南汉两塔深厚得多,父亲比之,自认又多了几分可信度:“足证其建造年代在前,怀圣寺与光塔,建于唐时一说,似难非议。” 至于元明清三代之重修记录,都是有证有据可查的。
 
父亲将游履所至是处,成《临江仙》勘查广州花塔:
 
不信我来花市过,画堂犹自芳芬。午阴嘉树覆浓阴。蝉鸣门外柳,人倚水边亭。
漫道此生还似梦,老怀未必堪惊。名园胜几重经。浮图高百尺,健步上青云。
 
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的广州怀圣寺及光塔的建造年代终于得以分晓了,这座屹立于羊城已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形制古朴奇特的石塔,与相依相随,翠盖红墙的寺院,有了自己确切的建造年代,仿佛为浪迹海外的孤儿寻回了生母祖国,父亲带着欣慰惬意之感,踏上了北上隆隆列车,母亲倚窗以待,满桌清心爽口的菜摆上了;由父亲执笔,与路秉杰共同署名的“广州怀圣寺”载《社会科学战线》1980年第1期。
 
2021年5月27日    陈馨
 

关于我们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