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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天衡先生访谈——回忆谢稚柳、陈佩秋先生

韩天衡先生访谈——回忆谢稚柳、陈佩秋先生

时间:2023-01-03 14:53:35 来源:書畫文獻 作者:

韩天衡先生访谈——回忆谢稚柳、陈佩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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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山水图轴1976
 
上海中国画院(以下简称画院):您是何时认识谢稚柳先生和陈佩秋先生的?能否谈一下您与他们的交往?
韩天衡(以下简称韩):1963 年春天,我从温州来上海参加东海舰队组织的美术展。我的篆刻老师方介堪先生让我给谢稚柳先生带点温州蠲纸,我顺便也把自己的习作拿出来让他指教。我就提出来要拜他做老师。谢老想了一想,说,拜我做老师有利有弊,容易被框住,容易有流派之间的复杂因素。那时候拜师,没有任何仪式的。1964 年,舰队司令陶勇中将说“在温州发现人才”,于是就把我调回了上海东海舰队总部。回到上海后,基本上一两个星期就去拜访谢老一次,拿作品向他指教。在年轻的时候,总想从各方面向前辈们请教,得到他们的教益,跑的非常频繁的是谢老、陈佩秋先生这一家,还有唐云先生、王个簃先生、程十发先生、陆俨少先生。一九八四年,我担任画院副院长,他们都是画院画师,作为职责,要经常去关心他们健康状况、生活问题,及向他们展事征稿、业务请教等等,所以去的更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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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山水云山墨戏扇面 
 
画院:谢老有好些印都是您刊刻的,我记得谢老晚年常用的“壮暮堂”印就出自您之手。想请您谈一谈给谢老治印的二三件事。
韩:谢老是很讲究用章的。他们那一辈的画家都非常讲究,那个时候的画家都有很高的艺术修养和学术修养,重视印章在画面上不可或缺的作用。我刻印在六十年代后期开始探索变法,得到了老先生们的肯定,并让我刻印。我当时就有一个理念,为风格不同的画家刻印,既要表现好自己的风格,又要与这位画家的风格相匹配,这宛如给不同风格的精美服装配纽扣,务求和谐统一、相得益彰。如给谢老刻印就要刻相对清雅秀逸一路的,给陆俨少刻印就要强调醇厚生动,给刘海粟刻印就要雄豪大气,给程十发刻印则要追求奇崛而不蹈陈式,给李可染刻印要务必沉雄凝重,如此可收到合则双美的效果。我先后给谢老刻印大致有近百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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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山水图轴 1976
 
谢老有一个时期特别喜欢鸟虫印。他曾经对我讲过,方介堪先生在抗日战争时期开创鸟虫篆印风一路,他和张大千也时常会对方介堪的鸟虫篆做些探讨,提点建议,如线条可以再怎么加些花式,鸟虫篆还可参一些动物图案,怎样去更好丰富调整。他自己不刻印,但是他懂印,很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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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草书题天衡印人印选札 
 
画院:您能否讲一下跟随谢老学习绘画的经历吗?
韩:他谈技法不多,以观摩他画画为主,老师总叫我多读书。我在部队,写字刻印画画,主要是宣传的需要。“文革”时期,传统绘画的画册书籍都属于破四旧的东西。因此学画画、学写字、学篆刻,资料都是非常缺乏的。方介堪老师都是拿他刻的印蜕,剪下来给我作范本。马公愚老师写一些字让我拿去临摹。谢老也是一样。有一次,他对我说:“我的一册荷花册页,你去临。”我临了几张拿给他看,谢老说:“你可以放开来了,不一定要临我的东西。”老师也曾对其他学生讲起过,你们画画如果要有天衡一半的胆子就好了。我年轻的时候,画画、写字、刻印的胆子都特别大。老师对我非常厚爱,那个时候我学写草书,他就拿自己精心勾摹的张旭《古诗四帖》借给我临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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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墨竹图轴 1984
画院:您如何看待谢老的书法和绘画艺术?
韩:他最早是学陈老莲一路,当然不完全是学陈老莲,他的画风比陈老莲的要隽秀,还要整饬,他既有陈老莲的情趣,更有唐宋境界的表达。到了1966 年,老师57 岁。在书法方面,他想变法。我到陕西等地给他找了不少古代碑拓。后来我看到老师找来辽宁博物馆藏张旭《古诗四帖》影印本,花了不少时日认真地双勾填墨了一卷,形准而神具,真的是下真迹一等,这么大的艺术家还做了这么一件常人不可想象的事情,给我以很大的触动和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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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佩秋  兰花图轴 1975
 
老师的艺术成就不需要我在这里多谈。可有一点需要指出的,就是有很多人认为谢老的画风和张大千是一路的,而我认为内在气质是迥异的。比如画荷花,大千的很美艳,近于杨贵妃、貂蝉一路,谢老则近于西施、李清照。大千的画富艳华贵,似乎有一种邀悦于人的倾向;谢老则是清逸、雅寂,满是清高自赏的书卷气。这个可能跟他们的性格有关系,跟学养有关,一个是画家,一个是学者。而把他们60 岁之前的绘画作为比较,在山水方面,同样是师法宋元,张大千表现的和谢老的也不一样,谢老表现的更纯、更静、更深远,似有入世与出世之别。总之,如果让我鉴别两老的画,至少是不会混淆和看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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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草书成扇 
 
画院:谢老在您心目中是一个怎样的人?
韩:谢老的品格是非常高尚的。1982 年以后,谢老担任中国书画鉴定小组组长,他全国各地跑,看了几十万件古书画,整整用了八年时间,这八年正好是国内书画家拿稿费赚钱的好时光,而他在这段时间奔赴于天南地北,在为中国古书画鉴定与保护作贡献。我曾听到有人对他讲:“谢老你这八年损失太大了。八年能画多少画,八年能赚多少钱。”谢老总是说:“唉,我这值得。”这是何等的境界。老师也一直厚爱我,“文革”期间,上方逼他把最近几年画了多少画送给哪些人老实交代,写出清单。有一次我到老师那里,他悄悄地说:“小韩,给你的字画我都没写上去。”令我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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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花鸟成扇 1979
 
老师经常对我讲要读书,写字、画画、刻印都是余事。读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读书、修养的深度、高度是学艺之本。谢老学生不多的,但是他对每一个学生的要求都非常认真,该夸奖你就夸奖你,该批评你就批评你。要做一个诚实的人,做一个少一点低级趣味的人,老师在这一方面做出了很好的表率。1979 年,我写了《中国书法艺术》的电影本子,有一次陪老师到杭州去拍摄,住在大华宾馆,有一个年轻画家来拜访他。拍摄人员中有人说,你向谢老请教,就应该在谢老面前画几笔嘛。于是这个画家开始动笔了,可能是感觉到谢老强大的影响力,那位青年画家画画的手一直在抖,电影厂的几个人都笑得很欢,我也笑了。后来,这位画家走了之后,谢老回到房间,面色冷峻地把我狠狠地训了一顿,他讲:“小韩,你今天做的非常不应该。你不懂得尊重人,人家在我面前拘束、胆怯、手抖,别人可以笑,你怎么可以笑?有什么值得你去笑?这是对人的不尊重,对艺术的不尊重。”通过这件事情,让我深深地感悟到搞艺术的人,要力争做一个正派的、厚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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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花鸟扇面 1943
 
老师不爱财,对上级、朋友、学生都很慷慨、真诚。那时候有一个在公安部门工作的超级粉丝,他求了谢老很多的字画,特别是手卷比较多。后来这个人出事了,公安局就将这批画拿来还给谢老,因为画上都是谢老的落款。谢老讲:我画给人家的东西就是人家的,还给我是不妥当的,你们该怎么处理都可以,拒绝接受这批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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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行草书五言联 1980
我记得谢老八十岁做寿,我们几个学生想给他策划个画展、办场寿宴。老师平时不存书画,如果要开展览会,特别是早年的画都没有,我就到处去访寻。结果在一个王姓收藏家处找到了谢老27 岁时画的四条屏,我询问能否借我去给老师看一下,结果谢老说年份太早了,画的不成熟。后来,那人又说:“我还有一件”。打开一看,是谢老画给老友黄西爽的水墨萱花蝴蝶,极佳,我就给他讲:“如果老师喜欢,拿现在的画给你换,好不好?”他欣然同意了。拿给老师看后,老师说这张画得好的,我来画张画给他换回来。同时,老师把这张画朝我面前一推,说:“这张画就送给你了”。老师把金钱看得很淡很淡,从来没想过作品就是金钱。记得一九七五年,我正在学习画荷花,我画两张大幅的荷花拿给谢老批评。过了几天去拜见他,他便将一册画在乾隆宫廷玉牒纸上的十张重彩荷花送了我,供我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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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山水翠林泉声图轴 1979
 
此外,上海博物馆要重建,缺经费。日本一个著名的书法家邀请谢老去日本开画展,画展卖掉所得稿酬,谢老全部捐给了博物馆。谢老是人品高、画品也高,有不寻常的家国情怀,是我学习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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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佩秋  花鸟图轴 
 
画院:荷花现在还在您手里吗?
韩:所有老先生送我的作品,我都留着,而且都请在画上面写上我的名款,觉得非常有纪念意义。除了捐给美术馆,我的东西都在,因为老师们的高尚品格对我影响比较大。这么多年以来,大拍卖行都来找过我,我没有送过一张他们的字画去拍卖。偶尔看到我名字的,那都是八十年代,收藏热起来了,很多战友、朋友都来托我向谢老等大师求画,我想不能老是麻烦老师,于是我就把过去平日里老师送给我的小画转送给他们。后来有些就流到市场里了,上面有我的上款,令我不安。吃一堑,长一智,再后来有好友向我索要老师们的画,我就长了记性,在画面上写了“赠某某同志、某某兄存念。”免生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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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佩秋  花鸟图轴 
 
画院:谢先生曾让您为他的书集写序,作为学生的您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可以讲一下事情经过吗?
韩:老师对我的文笔是比较肯定的,晚年也常叫我代撰些文字。1997 年,这时候他已经癌症住进广慈医院,在现在的瑞金医院内。此时,上海书画出版社要出版《谢稚柳书法集》,出版社的人便问这本书的序叫谁来写,谢老说:“就叫小韩去写吧。”我想了想,这篇文章还是蛮难写的,因为过去也写了一些,再写少新意也没意义。我就询问负责编辑出版这本书的沈培方,你们给谢老出书,谢老说了什么没有。他说原定书名为《谢稚柳书法集》,谢老把“法”字圈掉,叫《谢稚柳书集》。这一字之删给我了灵感,我说:“好!”这个文章的主题我找到了。把这个“法”字删掉,让我联想到晋唐以来书法发展史上学书的两条路线,一类是强调学问、修为,另一类是强调技法。我们如今惯称的“书法”,在魏晋时称“书”,不称书法,后来我们敬重那些有成就的书法家,称他们的作品为“法书”。谢老删去“法”字,一字之删,深意立显:单纯只是注重技法,那是书匠的事情。称“书”而抹去一个“法”字,是将书法提升到文化、境界、格调的深层次,不再是纯“技法”的范畴,而是“学问”的彰显了,且对于现实的书坛皆有意义。记得写好这篇序,我和儿子骑上自行车,把序拿到广慈医院给谢老审阅。谢老这个时候精神已经比较差了,过去我写好文章给他看,他都是亲自阅览,偶作文字的推敲、改动。但这篇序他叫我念给他听,文章大概4000 字。读完,谢老说了一句勉励我的话:“天衡,现在像你这样又搞专业又能写文章的不多了。”我儿子事后告诉我:“爸爸,你在读稿子的时候,谢公公老是点头,时不时露出微笑,好像很欣慰的样子。”印象非常深刻的还有,读完文章之后,我儿子便请求谢老题写斋号——“味春草堂”。谢老此时似乎对“春”字特别敏感和欢喜,尤其是从体衰到自晓天命的时分。谢老拍了拍腿说这个斋号好,过了几天,他欣然提笔写下斋号。没想到这竟是老师的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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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  草书轴 1978
 
画院:您与陈先生接触多吗?您如何看陈佩秋先生的艺术?
韩:也多的。谢先生虽是上海中国画院筹备委员会的,但是后来不在画院工作,陈先生是最早进画院的元老。陈先生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我曾经写过文章。历史上,我们说赵孟頫和管道升是艺术史上取得很高成就的神仙眷侣。但实际上,管道升不少作品都是赵孟頫代笔的。而我认为谢老和陈先生两人的绘画成就是旗鼓相当的,可谓是“千年一对,举世无双”,是我们画院的骄傲,也是时代的骄傲。
陈佩秋先生画的是很好。我讲一段趣事,1956 年,画院筹备成立,在画师中女同志里最年轻是陈佩秋,男同志中是刘旦宅。当时就有人散布谣言,说陈佩秋的画都是谢稚柳代笔的,而且某些领导也轻信这种言论。画院那时还在汾阳路上,他们把陈先生关在一个小房间里要她创作一幅画,结果陈先生画得非常好,谣言便不攻自破了。后来,陈先生经常会和我谈到这件事,总是气愤地说:“他们居然怀疑我的画是老头画的!”谢老的脾气和陈先生也是大不一样的,谢老师很谦和,有威严但内敛。而陈先生是很外向的,性格倔强,冷眼向人,但却也是菩萨心肠。他们在绘画艺术风格的差异也是非常明显的。谢老的风格用两个字形容是“秀逸”,佩秋先生的也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即“野逸”,很有豪气,所谓巾帼不让须眉。
女画家中读过二十四史的没有几个,而陈佩秋先生是通读过的。她也会写诗,但是外面很少看到。陆俨少先生曾经画了一张手卷,让我拿给陈佩秋先生题字,结果陈先生是在后面题了一首诗。陈先生对艺术特别执着、勤勉,当时我们外出一起写生,年青画家往往是拿着照相机,看到需要的素材就拍下来。而陈先生不是,她始终带着一个小笔记本,看到可人的素材就一笔不苟地勾画下来。早年是这样,晚年也是如此。常州博物馆举办谢稚柳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活动,我和妻子陪她一起过去的,活动结束后去公园里散步,她看到有画意的花花草草,总是敏锐而深情地把花拿在手上,前后左右反反复复地观摩。
她的基本功好,笔墨也好。她的观念既重视传统又注重创新。在那个时期,如果说男性大画家很难分出伯仲的话,那么称陈佩秋先生在女画家中为翘楚,应该是较少有争议的。诚然,在艺术里本是不分男女老幼,古今中西乃至现实与抽象······一个经得住时空检验的“好”字,则是唯一衡量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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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佩秋  草书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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